《人的行为》第一篇人的行为 第一章行为人
人的行为
第一篇人的行为
第一章行为人
1、有目的的行为与感觉上的反应
人的行为是有目的的，我们也可这样说：行为是见之于活动面变成一企划动作的意志，是为达成某些目的，是自我对于外界环境的刺激所作的有意义的反应，是一个人对于那个决定其生活的宇宙所作的有意义的调整。这样改换词句而重复地讲，或许可使这个定义更清楚而防止误解。但是这个定义本身是恰当的，用不着什么补充或注释。
有意识的或有目的的行为与无意识的行动有个明显的对比，后者是身体的细胞和神经对于刺激的反射作用和不自觉的反应。人们有时会认为有意识的行为与无意识的反应都是人体内部的一些力的活动，面这两者之间的界线或多或少是不明确的。这种想法只有在这样的场合才是对的，即：有时我们不容易把某一具体行为看作有意的或无意的。但是，无论如何，有意与无意是有显著的区别而可明白断定的。
身体的器官和细胞的不自觉的动作，就行为的自我（the acting ego)而言，和外界的其他事件，同样是资料。行为人必须把他自己内部的一切活动和其他的一些外在资料统统考虑到，后者例如天气，或邻居的态度。当然，在某一个限度以内，有目的的行为也可消除体内因素的动作。也即是说，在一定的限度以内，使身体受到控制这是可能的。人，有时经由他的意志力，很有成功地克服了疾病，补偿了生理上先天的或后天的缺陷，或抑制了一些反射作用。意识行为的领域之扩大，只能在这些事有其可能的限度以内。如果一个人，虽然他可以控制细胞和神经中枢非本意的反应，而他不去控制，从我们的观点来看，他的行为也是有意的。
我们这门领域是人的行为，而不是形之于行为的心理事象，这一点正是人的行为通论或行为学不同于心理学的地方。心理学的课题是那些形之于或可以形之于行为的内存事象。行为学的课题是行为本身。这也决定了行为学与下意识的精神分析概念之间的关系。精神分析也是心理学，它不研究行为，而只研究促使一个人采取具体行为的那些力量和因素。下意识的精神分析是属于心理学范畴而不属于行为学范畴。一个行为，或是来自明白的考虑，或是来自遗忘了的记忆和被压抑的愿望，而这些记忆和愿望，在一个意识不到的地方指挥意志；尽管行为之所以以形这于外的有这样的一同，但不影响行为的性质。一个受下意识冲动而犯罪谋杀的人，和一个其变态行为从一个未受训练的观察看来简直是毫无意义的神经病者，他们都是在行为；他们也同任何别人一样，为达到某些目的而行为。精神分析的功绩，在于它曾经证明：即令是神经病者和精神病者的行为也是有意义的，他们都是为达到目的而行为，尽管自认为正常和清醒的我们，把他们那些决定其行为目的的推理称之为荒唐，把他们所选择的手段称之为矛盾。
行为学所用的[无意识的]一词与精神分析学所用的［下意识的］和［无意识的］，属于两个不同的思想和研究体系。行为学得力于精神分析学的地方之多，决不次于其他知识部门。因此我们更要注意到行为学与精神分析学的分界线。
行为不单是表示偏好。人在无可如何或以为无可如何的情势下，也会表示偏好。一个人常会喜欢阳光而不喜欢下雨，因而希望太阳驱散阴霾。这种情势下只怀抱希望的他，并不积极地去干涉事物的进程和他自己的命运造化。但是，行为人却是在选择，决定，和企图达到一个目的的。对于两件不能兼而有之的事物，他取其一而舍其他。所以，行为总是一方面取，一方面舍。
说出自己的希望与说出所计划的行为，就它们本身都是想达成某一目的这一点来看，也算是些行为的方式。利是这些方式决不可与它们所指涉的那些行为相混。它们本身与它们所说的，所推荐的，或反对的行为，不是同一件事。行为是一实在的东西。算数的是一个人的全部行动，而不是他关于计划中而尚未实现的行为所讲的空话。另一方面，行为必须与使用劳力明白地区分。行为是为达成目的而采取手段。在通常情形下，行为人的劳力是所采的手段之一。但并不总是如此。在特殊情况下，所需要的只是一句话。发命令或发禁令的人，不必消耗劳力。讲话或不讲，笑一笑或保持严肃，也会是行为。消费和享乐之为行为，并不异于节制消费和节制享乐。
所以行为学并不区分［积极的］或奋发的人与［消极的］或懒惰的人。勤勤勉勉努力于改善生活环境的奋发的人，其行为既不多于，也不少于听其自然的懒惰的人。因为不作什么而闲闲散散的，也是行为，它们也决定事情进展的方向。凡是有［人所可干涉的情况］存在的地方，不管他干涉与否，他都是在行为。一个人忍耐他所能改变的而不去改变，其行为并一异于另一个人为达成另一情况面起来干涉。能够影响生理本与本能因素的作用而不去影响它们的人，也是在行为。行为不仅是作，而且也包括能作而不作。我们也可以说，行为是一个人的意志的表现。但是这个说法对于我们的知识并不增加什么。因为［意志］一词的意义不是别的，只是指一个人对于不同的情况加以选择的能力，选择这，放弃那，以及按照所作的决定以达到所选择的情况，放弃另一情况。
2、人的行为的先决条件
一个人会处在不致于有何行为或不会何行为的情况，我们把这种情况叫知足或满足。行为人是急想以较满意的情况代替较不满意的。他心理想到一些更适于他的情况，他的行为是以实现这个想望中的情况为目的。促动一个人去行为的诱因，总是某些不安逸。一个充分满足于现状的人 ，不会有改变事物的诱因。他既没有什么希望，也渗什么欲求；他会充分快乐。他将不行为；他过着无牵无挂的生活。
但是，要使人行为，仅仅是不安逸和想像一个较满意的情况，还不足够。第三个必要条件：即预料其行为足心消除或至少足心减轻所感觉的不安逸。不具备这个条件，就不可能有行为。人，对于必然的事情只好服从。注定的命，莫可如何。
这三者是人的行为的一般条件。人是在这些条件之下生活的。他不仅是异于其他动物的人，他也是作为行为人的人。那些由于先天或后天的缺陷而不适于任何行为（就［行为］一词严格的意义而不止于法律的意义来讲的）的人，实际上不是些人。尽管法律和生物学把他们看作人，但从行为学的观点看，他们缺乏人的本质。初生的婴儿也不是一个行为人。它还渗走完从人性的孕育到人性的充分发展这一长程。利是在这个演进的终点，他将成为一个行为人。
论快乐
在口头语里面，我们把一个达成了他的目的的人叫做快乐的人。更适当的描述，应该是说他比以前较快乐。但是无论如何，我们渗健全的理由来反对把人的行为界说为快乐的追求。
但是我们必须避免一些流行的误解。人的行为的最后目的总是行为人的想望之满足。满足的程度较大或较小，除掉个人的价值判断以外，没有任何标准；而个人的价值判断是因人而异的，即令是同一个人，也同时而异。使人觉得不安逸和较少不安逸的是什么，是由他从他自己的愿望和判断来决定的，从他个人的主观评价来认定的。谁也不能决定什么事物会使别人更快乐。
对于这个事实的认定，并不涉及利己与利他、物质主义与理想主义、个人主义与集体主义，无神论与宗教这些对立。有些人只求改善他们自己的生活环境而不顾其他；也有些人只求满足他们的性欲、食欲、和住好房子以及其他一切物质享受；也有些人更重视普通所谓［较高级的］和［理想的］满足。有些人极愿调整自己的行为以适应社会合作的要求；也有些人执拗到把社会生活的一些不规律不看在眼下。有些人以为尘世间旅程的最后目的是为准备天国的至福生活；也有些人不相信任何宗教的教条，不让自己的生活受到它们的影响。
行为学不关心行为的一些最后目的。它的发现，对于所有各种行为都有效，不管它们所要达成的目的是些什么。它用［快乐］一词，是就形式上的意义讲的。在行为学的术语里面。［人的独特目的是在谋取快乐］这个命题，是个异词同义的反覆语。它对于［人所希望得到的快乐是来自什么情形］这个问题，没有提示任何说明。
［人的行为的诱因，问题某些不安逸，而它的目的问题尽可能地消除这些不安逸，也即是说，要使行为人觉得比较快乐］，这个概念是幸福主义和快乐主义的精髓。伊壁鸠鲁的心灵宁静的境界是人的一切活动所想达到而又从未完全达到的那种充分快乐与满足的情况。不管这个认识是多么庄严，要是这派哲学的许多代表们，没有看出痛苦与快乐这两个概念的纯形式上的特征，而给它们物质和肉欲的意义，那就不怎样有用了。神学的、神秘主义的，以及他律伦理的其他学派，都没有动摇伊壁鸠鲁主义的核心，因为他们除掉反对它忽视［鲁高级的］的［较高尚的］快乐以外，提不出任何其他的反对理由。在早期的幸福主义、快乐主义、和功效主义的拥护者们的著作中，确有些地方是容易引起误解的。但是现代哲学家的语言，尤其是现代经济学家的语言，明确直爽，不可能发生误解。
论本能和冲动
谁也不能靠本能社会学的方法来促进对于人的行为的基本问题的理解。这一派的社会学把人的行为的许多具体目的予以分类，每一类有一个特别的诱因，冲动这一类的行为。人，好像是一个被固有的本能和气质所驱使的东西。他们以为这个解释干干脆脆地把经济学的教义和功效主义的伦理一下子推翻了。可是费而巴哈说得很对，他说，每个本能都是求快乐的本能。本能心理学和本能社会学的方法，在于对行为的一些直接的所作的一个分类，也在于它们把本质或实在归因于概念。行为学是说行为的目的在于消除某一不安逸，而本能心理学却说它是本能冲动的满足。
本能学派的拥护者，有许多是深信他们已证明了：行为不是决定于理知，而是发动于一些深藏于密的先天力量－－冲动、本能、和癖好，这些力量之发生作用，都是没有什么理由可讲的。他们确信他们已成功地暴露理性主义的肤浅，而且贬损经济学为［从一些错误的假设而得到一些错误结论的构成体］可是理性主义、行为学、和经济学，并不讨论行为的最后原动力和行为的目的，而只讨论用以达成目的的手段。不管冲动或本能的来源如何深奥莫测，而为着冲动或本能的满足，人所选择的一些手段，问题由一个理性的考虑（考虑它的代价和成功的可能）来决定的。
在感情冲动下行为的人，也是在行为。出于感情的行为与其他的一些行为之区别，在于对支付和取得的评价之不同。感情激动时的人，与冷静考虑比较，每每把目的看得较重而把他所必须支付的代价看得较轻。人们从不怀疑即令在感情激动时手段和目的也会被考虑到，只是所考虑的结果，可能是支付的低价太大。对于感情冲动下的罪犯处罚较轻，这等于鼓励这样的放纵。严重报复的威胁，并非不能阻止人们之被［似乎不可拒的冲动］所驱使。
我们解释动物的动作是假定动物是受当时的冲动的支配。当我们看到动物吃东西，雌雄同棲、相互攻击或攻击人类的时候，我们说这是它的求生本能、生殖本能、和侵略本能。我们是假定这样的一些本能都是先天的，而且毫不容缓地要满足。
但是讲到人，那就不同了。人究竟不是不能不屈服的动物。人能够抑制他的本能、情感、和冲动；他能够使他的行为合理化。他会放弃一个热烈冲动的满足而满足其他的一些愿望。他不是他情欲的傀儡。一个男人并不倾倒于每一个挑逗他的女人；他并不贪吃每一份叫他垂涎的食物；他也不打击他所痛恨的每一个人。他把他的一些希望和情欲安排得有度，他会选择；简言之，他行为。人之异于禽兽者正在于他会着意调整他的行动。人这个东西，有自制力，能够操纵他的冲动和情欲，有能力抑制本能的情欲和本能的冲动。
有时会发生这种情形：一个冲动显得那么强烈，以致由于它的满足而所引起的后果无论怎样坏，也不足以阻止这个人去满足它。在这种场合也是一个选择。情愿屈服于某一情欲，也是一个决定。
3、作为基据的人的行为
自太古以来，人们就已急于想知道一切存在和一切变动的原因或原动力，也即每一事物所从来而又成为它本身的原因的最后本体。比较谦虚，它觉得人的心力和人所研求到的知识是有限的。它只追溯每一现象的直接原因。但是它体会到这些努力终会碰到一些难于超越的壁垒。有些现象，不能加以分析、不能追溯到其他现象。它们是些极据。科学研究的进步也会证明从前认为是极据的某些事物，可以分析为若干成分。但是，毕竟总有些不可分析的现象，总有些极据。
一元论告诉我们，最后的本体只有一个；二元论说是两个，多元论说是多个。关于这些问题，没有急诊的必要。这样的玄学争辩是永无止境的。我们现有 的知识还不能提供一个方法来解决这些争辩而使每一个明白道理的人都会满意。
唯物主义的一元论以为人的思想和意志是脑细胞和神经细胞这些肉体的器官发生作用的产品。人的思想、意志、和行动，都是从一些物质程序产生出来的，而这些物质程序总有一天会由物理和化学的研究法来完全解释。这也是一种玄学的假说，尽管它的支持者认为这是不可动摇，不可否认的科学真理。
对于心灵与肉体的关系提出解释的，有种种不同的学说。它们只是些猜测，没有任何可观察的事实根据。所可确信的，只是心理与生理的过程有些关系存在。至于这种关系的性质和运作究竟怎样，要说我们知道，也知道得不多。
一些具体的价值判断和一些明确的人的行为，都是不易于进一步分析的。我们很可以假定或相信它们是被它们的一些原因所决定。但是，只要我们还不知道外在的一些事实（物理的和生理的）如何在人心中产生一定的思想和意志而终于有具体的行为。我们应得面对这一道无法超越的壁垒：方法论的二元论。就我们现有的知识来看，实证论、一元论、和泛物理学主义的一些基本陈述，只是些玄学的假定，没有任何科学基础。对于科学研究，既无意义也无用处。理智和经验都告诉我们有两个各别的领域：一是物理现象、化学现象、生理现象的外在世界；一是思想、感情、价值取向、和有意行为的内在世界。就我们今天所知道的，这两个世界之间还没有桥梁联接起来。同一的外在事件，人的反应有时不同；不同的外在事件，人的反应有时相同。我们不懂得这是什么道理。
面对这种事象，我们对于一元论和唯物主义的一些基本陈述不得不保留判断。我们或相信或不相信自然有一天可能用那解释化合物之所以产生的同一方法来解释某些观念、价值判断、和行为之所以发生，是由于若干元素在某种结合下必然不可避免的结果。可是，在到这一天以前，我们不得不老老实实地接受方法论的二元论。
人的行为是引起变动的动力之一。这是宇宙的活动和变动的一个元素。所以它是科学观察应有的一个对象。由于不能追溯它的原因（至少在现在情形下是如此）我们必须把它看作是一个极据，而且必须把它当作根据来讨论来研究。
人的行为所引起的一些变动，如果与一些庞大的宇宙力量运作的后果相比较，确实是渺小得很。从永恒和无限的宇宙观点来看，人是一个无限小的颗粒。但是就人而言，人的行为和行为的变动不居，却是些真实的事。行为是他的本性和存在的要素，是他保持生命心脏把他自己提升到高于禽兽和植物水准的手段。不管人类所有的努力如何地不经久，如何地易于消失，但就人来讲，就人文科学来讲，人的努力问题最关重要的。
4、合理性和无理性；行为学研究的主观论和客观论
人的行为必然是合理的。所以［合理的行为］这个名词是个赘词，我们必须气绝使用它。合理的和不合理的这两个形容词，如果用在行为的最后目的，那是不妥当而且无意义的。行为的最后目的总是行为人某些愿望的满足。既然谁也不能够以他自己的价值判断来代替行为人的价值判断，那么，对别人的目的和意志下判断，这是白费的。谁也没有资格断言什么事情会使另一人更快乐或较少不满意。批评者或者告诉我们如果他处在某人的地位，他相信他会以什么为目的；或者，以专断傲慢的态度抹煞某人的意志和抱负而宣称这位某人要如何如何才更适合于他自己（批评者）。
一个行为如果是牺牲［物质的］和有形的利益以达成［理想的］或［较高的］满足，通常是把它叫做不合理的行为。在这个意义下，人们常说，例如－－有时是表示赞赏，有时是表示反对－－一个牺牲自己的生命、健康、或财富以成就［较高的］善－－像忠于他的宗教的、哲学的、和政治的信念，或邦国的自由和荣耀－－的人，是被不合理的考虑所驱使。其实，追求这些较高的目的，既不比追求其他的目的更合理，也不比较更不合理。如果说，求取生活和健康的基本需要比追求其他的货财或乐事更合理，更自然，或更应当，这是一个错误。诚然，求温饱是人之常情，也是其他哺乳动物的常态；一个缺乏食物和住所的人，通常是倾全力以求这些迫切需要的满足而不大关心到其他的事情，这也是真的。求生欲，保持自己的生命并利用一切机会来增强自己的活力，这是生活的基本特征。利是，就人而言，服从这个欲望，并不是非如此不可的必然。
其他所有的动物都是绝对地被求生欲和生殖所驱使，至于人，甚至对于这些冲动也有力量操纵。他既可以控制他的性欲，也可控制他的求生欲。当他的生活环境到了不可忍受的时候，他会牺牲自己的生命。人是能够为一个大义而死的，能够自杀的。就人而言，活着，是一选择的结果，是价值判断的结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