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小平的改革艺术——从周其仁对科斯的误读说开去
作者:自由湘军
说周其仁对科斯的误读,并不是说周其仁对包括科斯定理在内的科斯理论的误读,而是指对科斯教授为今年7月在芝加哥大学举行的“中国改革30年讨论会”指定的题目“The Unfolding of Deng’s Drama” 的误读。该题目直译成中文,就是“邓小平戏剧艺术的展开”。这是一个很好、也很好理解的题目,并不是如周其仁教授所言的“在中文语境里是另外一回事了”。 周其仁教授改用“邓小平做对了什么”这一标题,显然是对科斯题目原义的误读或自我发挥。
邓小平的伟大之处,并不仅仅在于他做对了什么。邓小平所做的事无非不就是三个字“市场化”,他之前的、与他同时代的以及他之后的很多国家的很多领导人都在做这件事。邓小平的真正伟大之处,在于他如何将“市场化”这三个字做成功了,而且还是在一个长期推行计划经济的社会主义意识形态的国家做成功了,这就需要比里根、撒切尔夫人等人更大的勇气、更高的智慧,尤其是更巧妙的推进改革的艺术。玩改革的手段不高超,改革本身就可能被玩死,古今中外玩死改革本身的例子随处可见,近代的戊戌变法即是一例。不能说康梁改革的内容不好、不对,戊戌变法中的裁冗员,废八股,发展农、工、商业等改革内容都是好的东东,但康梁等人企图一夜之间推倒重来的激进的书生式改革,不仅玩死了改革本身,也玩死了谭嗣同等改革者本人。改革如同走钢丝,在中国这个远离现代化的传统国度改革更如同高空走钢丝,邓小平是高空走钢丝的高手。因而,说邓小平是中国改革的总设计师不贴切,说邓小平是中国改革的艺术大师才形象。
为了使改革能够无阻力地顺利推进,首先必须进行改革的思想动员和理论准备。在这方面,邓小平无疑是一个高手。在标志着改革航船启动的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前,邓小平发动了对“两个凡是”错误思想的批判和真理标准问题的大讨论,破除了对毛泽东的个人迷信,为改革作了很好的思想动员。改革如火如荼地开始之后,邓小平又提出了“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在社会主义之前加上“中国特色”四个字,既肯定了社会主义以保持政治的连续性和稳定性,又为改革学习和引进的西方资本主义先进事物提供了合法性生存空间。私有经济、股份制、市场经济等具有西方资本主义色彩的改革举措就是在“中国特色”的名义下进行的,特色理论也为成功狙击马克思原教旨意主义者对改革的围剿提供了有力的思想武器。“打左灯,往右走”作为一种改革的策略有时是必须的,邓小平后来提出的与改革开放并驾齐驱的四项基本原则应该也是基于策略的考量,尽管也确有屈服于左派压力的原因。改革的过程,本来就是一个平衡和妥协的过程,这需要高超的技巧和艺术,稍有不慎改革就会在失衡和对抗中夭亡。
邓小平具体的改革方略,就是大家耳熟能详的渐进式改革。在实践中的操作步骤就是,先农村后城市、先沿海后内地、先经济后政治、先增量后存量、先体制外后体制内、先微观后宏观、先易后难、先吃肉后啃骨头。先改革的领域都是容易改、容易出成果的领域,这就为难改革的领域创造了改革的条件和动力。比如,最早在农村进行的生产责任承包制的改革,大大提高了农民的收入,从而为城市工业品的销售创造了新的市场。生产责任承包制还使得大量剩余农村劳动力从土地中解放出来,为城市工业和服务业的改革发展提供了劳动力。农村另一项伟大的改革——乡镇企业的崛起,也为城市国有企业的改革带来了巨大的动力、甚至是压力。这种步步推进的渐进式改革之路,能够最大限度地降低改革风险、减少阻力,并避免前苏联那种“五百天计划”、“休克疗法” 而造成的社会震荡。中国长达三十年的改革一直在相对平稳的社会环境中进行,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这一奇迹的创造,与邓小平推进改革的艺术密不可分。邓小平宁可通过一步一步的改革去达到可期望的目标,也不去冒社会动荡的风险,企图一夜之间达到没有把握的目标。
当然,邓小平的渐进式改革并非完美,改革在渐进式的推进过程中也确实积累了很多问题和矛盾,如贫富差距的扩大、假冒伪劣的盛行和腐败的愈演愈烈。这些问题和矛盾的产生,归根结底是没有对毛泽东留下来的与计划经济体制相匹配的政治体制进行伤筋动骨式的改革。但我们对邓小平也不能有过多的苛责,邓小平是历史上少有的政治强人和改革大师,但毕竟也有他的阿克琉斯之踵,政治体制的改革就成了邓小平的阿克琉斯之踵。邓小平不愿意去碰政治体制改革这块脆弱之地,以免影响社会稳定。邓小平宁可将政治体制改革这一难题留给他的继任者们,也不愿给后人留下一个动荡不安的中国。何况,历史赋予邓小平的时间和精力也非常有限,邓小平在政坛第三次复出后已经是一个73岁的老人了,他能够将中国带到今天这个样子已经是很对得起历史了,我们不能对一个73岁的老人有更多、更完美的要求。
科斯非常清楚,邓小平的伟大之处不在于他把中国带上了市场化的道路,在在于他如何巧妙地、艺术地把中国一步一步地带上了市场化的道路,所以科斯给出了“The Unfolding of Deng’s Drama”这样精彩的题目。弗里德曼也曾经提出过“中国经济增长之迷”的命题,这一命题并非是想赞美中国经济的高速增长,而是想揭示中国经济如何魔术式的高速增长,而邓小平就是导演中国经济高速增长的魔术式。大师就是大师,科斯的命题与弗里德曼的命题有着异曲同工之妙。